第867章 城头论道定北策 (第2/2页)
陈宴的手指点在沙盘东北角一串排列紧密的小型部落标记上。
“缊纥提的王庭占据东部草原最好的避风草场和水源地,周围这一圈大大小小的附庸部落,每年上缴牧税,出人出马给王庭打仗,得到的回报是王庭的名义庇护。”
高炅接上话。
“金山一战,王庭精锐折损大半,为了补充兵力,缊纥提向各附庸部落下达了新的征兵令和物资摊派,数目比往年翻了两倍不止。”
陈宴的嘴角往侧面牵了一下。
“翻两倍,那些小部落吃得消吗?”
高炅摇头。
“吃不消,明镜司在草原上的眼线回报,至少有七八个边缘部落已经出现了饥荒的苗头,牧民连冬天的口粮都凑不齐。”
叶逐溪皱眉。
“这些部落不会反抗?”
“反抗需要胆子,也需要刀。”
陈宴从沙盘旁的矮几上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茶水已经凉透了。
“他们没有刀,也没有胆子,但本公可以给他们。”
他把茶碗搁回矮几上,碗底磕在木面上的声响在密室里回了两遍。
“高炅,本公问你一件事。”
高炅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分。
“柱国请讲。”
陈宴的手指在沙盘东北角圈出了两个挨得很近的部落标记。
“这两个是什么部?”
高炅凑过去辨认了一下碎石的颜色。
“西边这个是乞伏部,东边这个是贺兰部。”
“彼此之间什么关系?”
高炅的嗓音低了半分。
“宿仇,两代人的血仇,起因是三十年前一场草场划界的纷争,乞伏部死了一个首领的嫡子,从那以后两个部落互相劫掠了十几次。”
“后来王庭出面弹压,把最好的避风草场判给了贺兰部,因为贺兰部的族长跟王庭的一个贵族联了姻,乞伏部被挤到了背风面最差的荒地上。”
陈宴的手指在乞伏部的标记上按了一下,用力不大,沙面却陷进去一个坑。
“高炅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去一趟草原。”
密室里安静了两息。
顾屿辞看向陈宴,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。
叶逐溪的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。
高炅的呼吸在这两息之间没有变化,眼底的光却亮了一层。
“柱国要属下做什么?”
陈宴转过身,走到密室角落那张窄条案后面,从抽屉里摸出几锭金子和一叠由明镜司匠人伪造的草原通商凭证,推到条案前沿。
“你带一批人,扮成中原走私的黑商,潜入乞伏部。”
他的嗓音不紧不慢,每个字却都带着分量。
“用粮食和盐换乞伏骨的信任,用银子和兵器喂他的贪心,用情报和谎言挑他跟贺兰部的旧仇,让他自己动手去抢贺兰部的草场。”
高炅的嘴角往上提了半分。
“乞伏部一旦跟贺兰部打起来,王庭势必要派兵弹压。”
陈宴点头。
“弹压就需要兵,兵从哪来?从其他部落抽调。”
他在沙盘上划了一个大圈,把东部草原所有的附庸部落标记都圈了进去。
“抽了这个部落的兵去打那个部落,被抽调的部落不满,就会生出新的裂缝,本公再往裂缝里塞几块石头,缝就会越来越大,大到缊纥提用拳头都堵不住。”
“王庭为了弹压内乱疲于奔命,根本腾不出手来恢复元气,更别提重新整合力量南下威胁大周。”
顾屿辞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粗粝的意味。
“钝刀子割肉,让柔然人自己把自己切成碎片。”
陈宴走回沙盘前,把那枚柔然骨棋拈起来,搁在掌心里看了看。
“不费大周一兵一卒,不让长城上的弩弦响一声,柔然就会从内部烂掉。”
他把骨棋丢回沙盘上,骨头在沙面上滚了两圈,停在乞伏部和贺兰部的交界线上。
“高炅,你有多少把握?”
高炅抬起头,灯火照在他右边脸上,左边脸藏在阴影里。
“属下在明镜司待了三年,撬开过二十几个死间的嘴,伪造过六个国家的国书,让一个毒蝎在地牢里把肠子都吐干净。”
他的嗓音没有起伏。
“草原上的蛮子比毒蝎好对付,他们的贪心写在脸上,不用属下费劲去找。”
叶逐溪看了高炅一眼,又看向陈宴。
“柱国,高长史一个人去草原,万一暴露了身份……”
陈宴的目光扫过叶逐溪的脸,停了一息。
“高炅比你想的难杀,他若连几个草原牧民都应付不了,本公也不会把明镜司半条命脉交到他手上。”
高炅朝陈宴低了下头。
“属下不会让柱国失望。”
陈宴走到条案后面,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几行字,墨迹浓得渗到纸背。
“出发前来拿手令,粮食和兵器从统万城北库调拨,走暗道出城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高炅接过手令,折好揣进怀里。
“属下明日动身。”
陈宴抬手。
“今夜动身。”
高炅的脚步停了半拍,随即转身朝密室的门走去,甲片碰撞的闷响在石壁之间回荡了几遍,越来越远,越来越沉。
红叶在门口侧身让了一步,目光跟着高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密室里只剩下四个人。
陈宴站在沙盘前,手指搭在铁木框的边缘,指腹慢慢地来回蹭着粗糙的木纹。
叶逐溪没有急着离开,她的目光从沙盘上那枚柔然骨棋移到陈宴的侧脸。
“柱国真的放心让高长史一个人去?”
陈宴没回头。
“本公不放心的事多了,但放不放心不影响他去。”
窗外传来夏州大营那边换岗的号角声,低沉的声浪在夜色里拖出一条长尾巴。
陈宴把沙盘上散落的几枚小型部落标记棋子一枚一枚捡起来,重新排列到它们该在的位置上,手指在每一枚棋子上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一息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去吧,替本公把这盘棋搅碎。”
……
翌日。
高炅从北城门出去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身上那件长史的官袍已经换成了一领沾满油渍和羊膻味的破皮袄,袄子下摆撕了几个口子,用麻绳胡乱缠着,脚上蹬着一双磨秃了底的旧皮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