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1章 暗林冷箭除侦候,万马乘风踏夜霜 (第2/2页)
“以防万一。”
她转过身,面朝北方,夜色厚重,什么都看不到,连天际线的轮廓都消失在了一片漆黑中。
“斥候失联,敌营不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两人说,“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太安静了,安静到让人不安。”
她停了一停。
“若是真来了,我们至少不能光着身子等人杀。”
赤扈和朔兰武对视了一眼。
赤扈低下头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朔兰武将头盔重新戴上,用力扣紧颊带。
“我这就去北营和东营。”
百里琼瑶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回中军帐,帐帘落下的一瞬,赤扈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烛光中。
两人分头而行,赤扈往南营方向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。他经过朱大宝身边时,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两米多高的汉子还在打鼾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,大黄也睡得正香,偶尔打个响鼻,鬃毛跟着抖一下。
赤扈没有叫醒他。
百里琼瑶说枕戈待旦,朱大宝睡在马边上,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枕戈待旦了。
赤扈加快脚步,身影很快没入了营帐之间的黑暗里。
……
怀顺军大营北面十里外,草原的夜,黑得彻底。
一处不起眼的缓坡后方,五名骑兵趴伏在地上,战马拴在坡后的矮灌木丛边,马嘴用布条缠住,不发出一丝声响。
为首的一人趴在坡顶最高处,双手举着一个黄铜圆筒,贴在眼前。他的身上穿着安北制式的玄铁甲,甲片外面罩了一件灰褐色的麻布罩衣,在夜色中几乎与草甸融为一体。
他是怀顺军斥候营第三队的伍长,一个归顺关北不到半年的草原人。
观虚镜里,什么也没有,北面十里的范围内,一片平坦的草甸,没有火光,没有人影,没有马群的轮廓,连风吹草动都分辨不出。
伍长放下观虚镜,揉了揉发酸的右眼,嘴里骂了一句。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趴在他左侧三步远的副手低声接话。
“再看?”
“看了大半个时辰了。”伍长将观虚镜收进腰间的皮套里,“北面是干净的,回去复命。”
他正要撑着地面起身,身后传来一声闷哼,很轻,很短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。
伍长的动作猛地一僵。
他转过头,身后三步远的位置,第三名斥候的身体正缓缓向一侧倒去,在他倒下之前,伍长看清了他咽喉处那根东西,一支箭矢,入肉极深,只有箭尾的几寸露在外面。
箭尾缀着白色翎羽,伍长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有......”
他的嘴刚张开一半,右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向腰间的骨哨。
一道破空声,没有方向,没有预兆,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一支同样缀着白色翎羽的箭矢,已经穿透了他的右手腕。
“噗!”
箭头从手背贯入,从手心穿出,将他正在握住骨哨的手掌,连同哨子一起,死钉在了半空中,剧痛一路烧到肩膀,他想要喊叫,又是一道破空声响起,随后嗓子里只涌出一声被强行压下的呜咽。
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,左手撑在地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,右手腕的那支箭将他的手臂悬在一个古怪的角度。
他左侧的副手已经翻身扑向战马的方向。
破空声再次响起,箭矢从侧面飞来,贯穿了副手的后颈,箭尖从喉前刺出,带出一蓬血雾,副手的身体失去平衡,脸朝下栽进了草丛里,四肢抽搐了两下,便不再动弹。
第五声,第六声。
连续的破空声在草坡上响起,间隔不超过一息,剩余两名斥候甚至没来得及起身,便被精准射杀,一箭一个,每一支箭都射在致命的位置。
安静,从第一声闷哼到最后一名斥候倒地,前后不超过六息。
坡下三十步外,一个人影缓缓站起身。
那人穿着青犀软甲,肩部和胸口的金线纹样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发辫中夹杂着几根白色的翎羽,与箭尾上的翎羽一模一样。
她手里握着一张弓,弓弦还在微微颤动,缓缓放下手中的弓,动作不急不徐。
女子的目光越过尸体,投向更远处,身后传来沉重的马蹄声,一步一步踩在干硬的草甸上,震得地面微发颤。
一匹高大的赤色战马从坡后的阴影中走出来,马背上坐着一个人,那人的身形遮住了尸体头顶那片仅有的微光,魁梧得不像真人。
暗赤色的鱼鳞甲,从肩到腰严丝合缝地裹住那具庞大的躯体,甲片在夜色中反射着微弱的血色光芒,腰间束着一条狼纹红金带,一柄弯刀挂在左侧,右手提着一杆长戟,戟刃宽大,边缘在黑暗中泛着寒光。
那人低下头,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名伍长尸体身上,目光停留了一息,便移开了,抬起头,越过草坡,望向南方。
南方十里外,怀顺军大营的方向,那里灯火稀疏,篝火的光点散落在黑暗中。
达勒然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灯火上 ,羯柔岚走到他的马旁,瞥过头看着他。
“十里。”
达勒然没有回头。
“全部清干净了?”
“他们南面和东面的暗哨,已经拔了七处。”羯柔岚的声音平静,“西面还有两处,我的人正在处理,半炷香之内,不会剩下任何一双能看见东西的眼睛。”
达勒然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。
“够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右手将长戟竖直插入身侧的泥土中,腾出手来从腰间取下那块鞣制的软皮,覆上弯刀的锋,缓缓擦拭了一遍。
羯柔岚站在马旁,没有催促,她将长弓挎回肩上,左手伸向腰间铜盒,取出一颗奶白色的糖块,放进嘴里,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达勒然将软皮折好塞回腰间,拔起长戟,横在马背上,终于回过头,看着羯柔岚。
“你的人撤到两翼去。”
羯柔岚点了一下头。
“赤勒骑冲进去之后,剩下逃散的,我来收。”
达勒然没有回应这句话,拨转马头,面朝来路的方向。
草坡后方的黑暗中,没有任何声响。
但地面在微颤动,是数以万计的马蹄踩在草甸上、被厚重的蹄布包裹住后发出的闷响。
达勒然的身后,黑暗的轮廓正在变化。
一开始只有最前排的几个人影浮现出来,暗赤色的甲胄,低伏在马背上的身躯,手中握着的弯刀和狼牙短锤,紧接着,第二排,第三排,第四排,越来越多的轮廓从夜色中涌出来,层层叠叠,向两侧延展开去,一直铺到视线尽头也看不到边。
两万赤勒骑,没有举火把,没有吹号角,没有一声人语马嘶,整支军队在夜色中保持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沉默,只有甲片偶尔碰撞的细响,和战马偶尔发出响鼻。
达勒然举起长戟,戟刃在头顶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,随即猛地向前挥下,戟尖直指十里外那片灯火稀疏的怀顺军 大营。
达勒然的声音低沉,却清楚楚地传入了前排每一个赤勒骑兵卒的耳中。
“赤勒骑。”
“奔杀中军。”
身后,两万匹战马同时迈出了前蹄,大地开始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