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4章 治下焦如权,非重不沉 (第1/2页)
林易今早又是被硌醒的。
天已经亮了。
后门敞着,方少青蹲在门口,手里端着半碗稀粥,看见林易醒了,他把碗搁在地上,站起来。
“先生,今天的人已经在外面等了,不过您还是先吃饭吧。”
林易从凳面上坐起来,脊椎咔嗒响了一声。
他扭了扭脖子,接过粥碗,边吃边走向大堂。
推开半扇门,堂内坐着七八个人。
有前两天复诊的,有新来的。
和昨天的规模差不多。
帘子被从里面掀开。
老馆主拄着花梨木拐杖走出来,步子比昨天还慢了半拍。
他依旧面色灰黄,眼窝深陷,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。
但那双眼清亮,聚光。
他扫了一眼堂内候诊的人群,拄着拐杖在诊桌旁的木凳上坐下。
“上焦的法子你前天已经会了,中焦也摸到了手感,今天我看着你开方。”
林易点头,坐到诊桌后面。
第一个患者走上来。
三十出头的男人,面赤,咽喉肿痛,声音沙哑。发热一天,无汗。
林易三指搭上寸口。
脉浮数,轻取即得。
舌尖红,苔薄白。
标准的上焦卫分证。
热邪初犯,还在最浅的那层。
他提笔落方。
银翘散加减。
金银花三钱,连翘三钱,薄荷一钱后下,桔梗二钱,牛蒡子二钱,竹叶一钱五分,芦根三钱,甘草一钱。
写完,他把方子放在桌面上。
老馆主扫了一眼,只在林易落完笔之后开口。
“治上焦如羽,非轻不举,肺位最高,药力浮上去才压得住浮热,薄荷后下是对的,久煎辛散之气就没了。”
林易点头,把方子递给方少青。
第二个患者。
复诊。
昨天开的三仁汤。
腹胀已消,舌苔退了大半,脉象从濡缓转为和缓。
“原方去厚朴,薏苡仁减至三钱,再服两剂善后。”
老馆主没有开口。
第三个,第四个。
林易一个接一个地看。
有的是暑温余邪未尽,需要善后收尾。
有的是新来的湿温患者,面黄苔腻,三仁汤原方打底。
老馆主坐在旁边,偶尔开口。
“这味半夏换成姜半夏,生用太猛,他胃气本来就弱。”
林易改方。
“他的脉里还有一分浮象,解表药减一半,别把邪气散太过。”
林易在原方上划掉薄荷,改成半钱。
一上午下来,两人配合越来越顺。
老馆主说的话越来越少,到最后三个患者,一个字都没开口。
林易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认可。
午后。
方少青端了两碗米汤进来,一碗给林易,一碗送去后堂。
林易靠在柜台边喝米汤,肩颈发酸。
连续三天高强度诊病,睡在硬木凳上,身体确实扛不住。
他现在十分想念家里的大床,哪怕是沙发。
天色从午后开始暗下来。
先是云层压低,把日光遮得只剩一层灰。
然后风起来了,从后门灌入,带着潮湿的水汽。暴雨要来。
方少青去关后门的时候,前门被撞开了。
一个年轻女人跌撞着冲进来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
她的脚绊在门槛上,整个人往前扑,双膝砸在青石地面上。
她张嘴,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全是哑的,断断续续拼不成完整的句。
“救……孩子……求你……”
林易已经站起来了。
他的目光锁住那个孩子。
五岁左右的男孩,身子僵硬,四肢在抽搐。
母亲抱着他的姿势已经变形了,因为孩子的脊背在往后弓,颈项强直。
浑身烫得衣服都湿透了。
双眼上翻,眼白暴露。
牙关咬得死紧,嘴角挂着一线白沫,稀薄的,顺着下颌往下淌。
手臂外侧,散落着紫红色的斑疹。
林易上前两步,伸手接过孩子。
老馆主几乎同时站起来,花梨木拐杖拄在地上,一步迈到林易身侧。
方少青已经在地上铺好了草席。
林易把孩子平放下去,老馆主蹲在另一侧。
两人同时俯身。
林易左手稳住孩子手腕。
一指定三关。
食指搭在风关,中指搭在气关,无名指搭在命关。
孩子的手腕细得像根筷子,皮下的脉管几乎摸不着。
指腹压下去。
脉极细,极数。
一息七八至,搏动快而虚。
重按之后,指下空空荡荡,像按在空管子上,底下没有东西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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