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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53章 雨夜旧阁,半生伪名

  第0353章 雨夜旧阁,半生伪名 (第2/2页)
  
  “再上去一趟。”
  
  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第一次勘查我们被表层线索误导,漏掉了细节。周柏刻意维持二十年的干净人生,不可能没有破绽。真正的线索,一定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”
  
  谢依兰立刻拿起雨伞,紧随他下车。
  
  雨势越来越大,密密麻麻的雨帘笼罩天地,两人并肩走进楼道,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。老旧楼道的灯泡接触不良,忽明忽暗,昏黄闪烁的光线在斑驳的墙面上摇晃,投射出两道拉长、晃动的影子,像两道纠缠不清的宿命轮廓。
  
  楼梯台阶布满常年潮湿滋生的青苔,踩上去湿滑黏腻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。空气里混杂着霉味、尘土味和淡淡的草药气息,陈旧、压抑,让人呼吸发闷。
  
  周柏的家在四楼,没有电梯,狭窄的楼道蜿蜒向上,寂静得能清晰听见两人的脚步声、呼吸声,还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。
  
  推开虚掩的房门,一股清冷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  
  警方的封锁线还未拆除,透明胶带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空荡荡的房间里残留着淡淡的霜叶草气息,微弱却清晰。屋内陈设极其简单,一床、一桌、一柜,家具都是老旧款式,干净得过分,冷清得过分,完全不像一个独居老人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居所。
  
  没有生活杂物,没有私人相册,没有书信笔记,没有任何能印证个人过往、承载生活痕迹的东西。
  
  就好像,这二十年的人生,是他临时搭建的空壳,从来没有真正活过。
  
  谢依兰缓步走到客厅中央的木桌旁,就是那只空瓷碗摆放的位置。她蹲下身,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细微的木纹,目光一寸寸扫过桌面的每一处痕迹,带着民俗学者独有的细致与敏锐。
  
  “楼哥,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。”
  
  她的声音在寂静空荡的房间里轻轻响起,带着几分恍然与凝重。
  
  “所有死去的青霜门幸存者,全都是外门弟子、杂役、学徒,是当年门派里最底层、最边缘化的人。而那些内门弟子、师门长老、核心嫡系,二十年来无一遇害,尽数安然隐匿,杳无踪迹。”
  
  这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,此刻被一语点破,瞬间让所有连环命案的逻辑彻底重构。
  
  此前所有人都默认,凶手是在无差别清洗青霜门所有幸存者,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复仇屠杀。
  
  可真相根本不是如此。
  
  凶手精准猎杀的,从来都是底层门人。
  
  楼明之站在窗边,望着窗外漫天雨雾笼罩的城市,背影挺拔孤冷,眼底寒光乍现:“因为底层人知道的最少,最好掌控,最好抹杀,最容易被世人遗忘。”
  
  更重要的是,底层人是最好的棋子,最好的替死鬼。
  
  当年青霜门一夜覆灭,外界定论是门派内讧、自相残杀。想要让这个谎言屹立二十年不被拆穿,就需要一批人背负“作恶叛门”的污名,需要一批死人堵住悠悠众口。
  
  这些无权无势、身世单薄、无人在意的底层学徒,就是当年被选定的替罪羊。
  
  他们侥幸存活的二十年,不是幸运,是被刻意留存,用来稳固当年的谎言,用来掩盖真正覆灭真相的工具人。
  
  如今二十年期限已过,旧案即将被重启,真相濒临浮出水面,留着他们已然无用,反而会成为隐患。
  
  所以,精准猎杀,逐一清除。
  
  “还有一点。”谢依兰站起身,转身看向楼明之,眸光清亮,洞悉了更深一层的隐秘,“碎星式是青霜门高阶绝学,招式凌厉、手法刁钻,门槛极高,外门弟子根本无从习得。也就是说,所有命案的凶手,必然是青霜门当年的核心嫡系,是掌握门派顶级武学的圈内人。”
  
  熟人作案。
  
  嫡系灭口。
  
  一场跨越二十年的、自欺欺人的清洗与掩盖。
  
  层层剥去伪装,冰冷的真相雏形,终于在雨夜中缓缓显露轮廓。
  
  楼明之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整间屋子,最后定格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老旧木柜上。木柜漆面斑驳,锁具老旧,看起来平平无奇,放在角落极易被人忽略。
  
  他缓步走过去,蹲下身,指尖轻轻触碰柜门锁扣。
  
  没有锁。
  
  指尖轻轻一扣,柜门应声而开。
  
  柜子里没有金银财物,没有隐秘卷宗,只有一叠叠整齐叠放的旧杂志。
  
  全部是同一本刊物——《江湖风物志》。
  
  正是许又开一手创办、主导编撰、影响了整整一代人的武侠杂志。
  
  杂志从二十年前创刊号开始,一期不缺,完整收录,保存得干干净净,平整崭新,不见一丝褶皱磨损。
  
  谢依兰心头一震,立刻俯身翻看。
  
  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,她快速翻阅,目光骤然定格在其中一本杂志的扉页上。
  
  扉页角落,写着一行极淡的钢笔小字,字迹苍老内敛:承蒙许师照拂,苟活二十年,岁岁心安。
  
  简简单单十二个字,字字平淡,却透着无尽的卑微、隐忍与无奈,瞬间击穿所有表层迷雾。
  
  周柏隐姓埋名的二十年,从来不是独自躲藏。
  
  他一直被许又开照拂、庇护、掌控着。
  
  所谓的与世隔绝、孤僻寡言、无人相识,都是在许又开的安排下,精心营造的假象。他活在许又开划定的方寸之地,靠着对方的暗中照拂安稳度日,以为自己是侥幸存活、得人庇护的幸存者,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,都是对方手中最听话、最无用、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。
  
  二十年照拂,二十年圈禁。
  
  温柔的牢笼,最是杀人不见血。
  
  这就是许又开的伪善。
  
  他从不亲自动手沾染血腥,从不留下任何作案痕迹。他只用二十年的温水煮茶、暗中布局,掌控所有幸存者的生死轨迹,待时机成熟,再借他人之手,逐一清扫隐患,自己永远站在阳光之下,一身清白,受人敬仰。
  
  “所以不在场证明,都是假象。”谢依兰声音微微发颤,不是恐惧,是看透人性卑劣后的彻骨寒意。
  
  “他不需要亲自出手杀人。”
  
  楼明之拿起那本写着字迹的杂志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纸页,眼底是一片沉沉的幽暗,语气冰冷刺骨:“他掌控了所有幸存者二十年,熟知每个人的作息、习性、弱点、藏身之地。他只需要悄悄传递信息、泄露轨迹、指定目标,自然有人替他屠刀染血,扫清障碍。”
  
  二十年布局,步步为营。
  
  半生儒雅名声,全是精心伪装。
  
  许又开从来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,他是整场暗局的执棋人。
  
 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狂风卷着雨丝狠狠拍打着窗户,发出轰鸣声响,整栋老旧居民楼都仿佛在风雨中微微震颤。
  
  就在这时,楼明之的手机骤然响起。
  
  突兀的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,刺耳又急促,打破了满室压抑。
  
 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无备注的陌生号码。
  
  深夜,旧案现场,陌生来电。
  
  楼明之眸光一凛,指尖按下接听键。
  
 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人声,只有一阵低沉、沙哑、带着雨夜潮湿质感的轻笑,音色晦暗不明,雌雄难辨,透着彻骨的阴寒。
  
  片刻后,一道缓慢、慵懒、带着掌控一切姿态的声音缓缓响起,字字清晰,穿透听筒:
  
  “楼警官,查了这么久,终于快要撕开伪装了。”
  
  “可惜,太晚了。”
  
  “二十年前的债,该清了。”
  
  话音落下,电话骤然挂断。
  
  忙音嘟嘟作响,空洞冰冷,回荡在耳边。
  
  楼明之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  
  谢依兰心头巨震,立刻开口:“是谁?!”
  
  “局里的人查不到这个号码。”楼明之抬眼,眼底是翻涌的暗流与锐利的锋芒,“是藏在许又开、买卡特之外,第三股,我们从未触及过的人。”
  
  二十年前的青霜门覆灭案,从来不是两方博弈,三方拉扯。
  
  暗局之下,还有更深的暗局。
  
  伪名之下,还有更沉的罪孽。
  
  雨夜茫茫,旧阁沉寂。
  
  二十年被掩埋的真相,终于在今夜,裂开第一道嗜血的缝隙。而他们所有人,都早已深陷棋局,无路可退,只能迎着漫天风雨,踏入更深、更黑的迷雾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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