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57章 录像带里的三张脸 (第2/2页)
谢依兰按下了定格。
楼明之盯着屏幕,眼睛眯起来。那是一张男人的脸,年纪不轻了,颧骨很高,眉骨也很高,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。他走路的时候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,左手垂在身侧,但那只左手的手背上,有一道疤。
“这个人我见过。”他的声音变得很平,平到像是毫无波澜,但谢依兰听出了那层平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比恐惧更难压制的兴奋感,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脚印时的那种兴奋感。“上周许又开办的那个文化展,他在展厅里跟许又开说过话。两个人站在角落里,说了大概十分钟。我当时以为是记者在采访,没在意。但许又开跟他说话的时候站姿是歪的——许又开那个人,跟谁说话都是挺着腰板的,唯独跟他说话的时候,肩膀往左边偏了十五度。”
谢依兰从电脑里调出一张文化展的新闻照片,照片角落里果然拍到了那个瘦高男人的侧脸,和监控里的人影重叠在一起,连风衣的款式都是同一件。她把两张图片叠在一起,调整透明度,两张脸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“你注意到许又开的站姿,这个细节很关键。”她说,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人在什么情况下会下意识地歪着肩膀跟人说话?要么是紧张,要么是防备。许又开在武侠界混了几十年,什么大场面没见过,让他紧张的人不多。让他防备的人更少。”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,转过身来,背靠着工作台,双手抱胸,“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青霜门的碎星式,不是随便什么人拿把剑就能使出来的。那是一种需要至少十年功力的独门剑法,出剑的角度、力道、节奏,每一个环节都要经过长期训练。青霜门覆灭二十年,会这套剑法的人应该早就死光了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当年灭门的人里,有人学会了。”楼明之接过她的话。
沉默了片刻。泡桐花的甜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,混着旧书仓库特有的霉味和墨香,在凌晨三点的空气里搅成一团。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,很短促,像是被人从噩梦中踢醒了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我问你为什么要查青霜门的案子。”谢依兰忽然换了个话题,声音放轻了,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,“你当时说,因为你恩师死得不明不白,而你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本笔记,笔记最后一页只写了三个字——‘青霜门’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青霜剑谱吗?”她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看。巷子里空无一人,路灯把泡桐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,风一吹,影子就晃,像一群无声起舞的人。“除了因为那是我师门的信物之外,还因为——”
“小心。”楼明之忽然打断她,一把把她从窗边拉开。
窗帘落回原位的一瞬间,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近及远,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楼明之冲到门边,把门拉开一条缝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地上多了几块碎砖头——不是普通的砖头,是那种老式青砖,每一块都碎成了拳头大小,像是被人用手生生捏碎的。他蹲下来,捡起一块砖头翻过来,砖头的断面上,整整齐齐地刻着两个字——闭嘴。刀刻的,或者说是剑刻的,每一笔都干脆利落,入砖三分,笔画末端微微上挑,是碎星式的特征笔法。
谢依兰在他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这口气凉得不只是温度上的凉,是从心口到指尖的凉,一路凉到了骨头缝里。
“他在外面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在看我们。”
楼明之把砖头放下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谢依兰觉得不正常——一个正常人深更半夜被人扔砖头砸门,上面还刻着碎星式特有的字迹,多少应该有点害怕。但楼明之的眼里没有害怕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清醒,像是被冷水浇透之后反而更清醒了的那种清醒。
“他不只是在看我们。”楼明之说,“他在告诉我们一件事——我们查对了。”
他走回工作台前,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人影。瘦高个、深色风衣、手背上的疤。凶手。二十年前参与了青霜门灭门,二十年后还在一个一个地杀幸存者。而这个人,在许又开的文化展上,和许又开说过话。
“你们认识,对吧。”楼明之对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脸说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审问一个不在场的嫌疑人,“二十年前你们就认识。你替他杀了人,他给了你什么?钱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”
他忽然转过身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,放在桌上。令牌在台灯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光,上面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隐约能看出是一把剑的形状——剑柄在上,剑尖朝下,剑身上刻着两个古篆字。他以前一直以为那是“青霜”两个字,但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不是‘青霜’。”她说,手指点在令牌上的两个字上,从左到右慢慢划过,指尖微微发颤,“青霜门的令牌我见过拓片,中间是交叉的两柄短剑。这个是一柄长剑,剑柄朝上——它不是青霜门的东西。”
她把台灯拉近,把令牌凑到灯下仔细端详。灯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,瞳孔里反射出令牌上那两个模糊的古篆,一明一暗,像是两颗在深水里闪烁的珠子。
“这上面刻的两个字,不是青霜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楼明之,眼里的光从亮变成了沉,沉得像是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,半天听不到回声。
“是碎星。”
楼明之握着令牌的手僵住了。窗外起风了,泡桐树在风里摇晃,紫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石板路上,发出轻微的、细碎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用指甲刮着玻璃。镇江后巷的夜还长得很,而有些真相,已经等了二十年,不差这最后一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