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清乱局 (第1/2页)
何慎在哨站上待了三天没回家。
不是不想回。是实在走不开。三十七处哨站,每一处都要重新检查。北门外的三处哨站昨天撤了,他把撤下来的人手全部调到了西面的荔枝湾防线。荔枝湾那片地形复杂,河汊纵横,竹林密布,是土匪摸进来的好路子。何慎在那里摆了三道暗哨,一道明哨,每隔半个时辰互相用旗语通一次消息。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,困了就在哨站的小床上眯一会儿。秦舒云给他纳的新靴子鞋底磨薄了一层,眼眶熬得发青,但精神还行。他站在城楼上,用望远镜一寸一寸地扫过北面的官道。十月的阳光很好,照得远处的山峦轮廓分明,官道上空荡荡的,连个行人都没有。
太安静了。
何慎放下望远镜,皱起了眉头。他七岁就在威海卫见识过打仗之前是什么样子。那不是一下子就打起来的,是一点一点安静下来的。先是老百姓不出门了,然后是商贩不摆摊了,然后是连狗都不叫了。等到静得只剩下风声的时候,炮弹就落下来了。今天的广州城,风里已经有那股安静的味道。
“七哥。”
何慎回头。何岳站在城楼台阶上,穿着一身短打,腰间系着宝芝林的黑色腰带。他十八岁,比何慎小一岁,但个子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,肩膀很宽,站姿像一根铁桩。这是从小站桩站出来的。黄飞鸿教徒弟,入门先站三年桩,何岳七岁拜师,站到十岁才被允许学第一个套路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何慎问。
“师父让我来跟你说一声。”何岳走上城楼,站在何慎旁边,“宝芝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。医馆里腾出了二十张床位,药材备了三个月的量。如果打起来,伤员可以直接送到宝芝林。”
何慎点了点头。黄飞鸿这个人,平时除了教拳不怎么过问外事,但真到了要紧关头,他从来不含糊。当年甲午海战,黄飞鸿亲自带着宝芝林的弟子去码头接伤兵,接回来之后免费医治,分文不取。何成局后来去宝芝林道谢,黄飞鸿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是大夫,大夫看的是病人,不分阵营。”
“你娘那边呢?”何慎问何岳。
“医馆也准备好了。”何岳说,“何慧姐把药材重新盘了一遍,何忆姐把金针都消了毒。她们说如果伤员太多,可以在西关大街的空地上搭一个临时救护棚。”
何慎“嗯”了一声。何慧和何忆虽然是他姐姐,但两人同年,都是十九岁,只比他大几个月。何慧是何府药房总管,跟着周穗儿跑药材市场长大的,闭着眼睛能辨认几百种药材。何忆是何氏医馆的针灸师,遗传了她娘唐晚晴的百宝体,经脉天生宽阔柔软,一手渡穴金针使得比许多老大夫还稳。何慎小时候发烧,就是何忆用金针给他扎好的。他记得那根针很细,扎进去一点都不疼,只有一股暖流顺着经脉走遍全身,烧就退了。
“何忆姐还在医馆?”何慎问。
“嗯。她说这几天可能会有很多人受伤,她得多备一些艾条。”何岳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何慧姐跟她又吵架了。”
“吵什么?”
“切片还是研粉。”
何慎忍不住笑了。何慧和何忆从会说话起就在吵,吵了十几年还没吵够。何慧是药房出身,认为药材切片才能保留最好的药性;何忆是针灸师,认为研磨成粉才能更好地配合灸法。两人各执一词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但有趣的是,她们从来不误事。不管怎么吵,病人来了,何慧切她的片,何忆研她的粉,该干嘛干嘛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增城?”何慎问。
“后天。”何岳说,“何康哥已经挑好了船,三条快船,二十个人。陈玉成大人派了两个老水兵跟着,都是当年在威海卫跟过他的。”
何慎沉默了一瞬。威海卫。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是刻在骨头里的。他七岁那年跟着陈玉成北上,名义上是“历练”,实际上是何成局想让儿子见见世面。结果世面见大了——北洋水师全军覆没,日本人的炮弹把威海卫港炸成一片火海。陈玉成带着四艘快船突围,船上弟兄一个不少,但每个人身上都带了伤。何慎那时候才七岁,蹲在船舱角落里,陈玉成用自己的棉袄裹着他。炮弹从头顶飞过去,他不敢哭。
“那两个老水兵叫什么?”何慎问。
“一个叫丁海,一个叫马三。”何岳说,“丁海是舵手,马三是炮手。陈大人说,这两个人跟了他二十年,水性好,枪法准,信得过。”
何慎点了点头。他认识丁海和马三。丁海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,左脸有一道刀疤,是威海卫突围时被弹片划的。马三是个大嗓门,爱喝酒,但上了船就滴酒不沾。这两个人跟着何康去增城,他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“何岳。”何慎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到了增城,听何康指挥。别逞英雄。”
何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怎么跟我师父说的一样?”
“因为都对。”何慎看着他,语气很认真,“你在宝芝林练了十一年拳,套路比我熟。但你没杀过人。杀人的感觉不一样。”
何岳的笑容收了起来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杀过?”
何慎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重新拿起望远镜看向北面。镜头里的官道依旧空荡荡,阳光照在黄土路面上,反射着刺眼的白光。他十九岁,何府城防哨站总管。他没有杀过人。但他七岁那年坐在威海卫的船舱里,从木板的缝隙里看到陈玉成一刀捅进一个日本水兵的喉咙,血喷出来溅在甲板上,被海水冲成淡红色。他记得那个日本水兵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映着火光。
“没杀过。”何慎放下望远镜,“但见过。”
何岳没有再问。他站在何慎旁边,两人并肩看着城外的官道。
新军的异动是第五天开始明朗的。
何慎派在北门外的暗哨用旗语传回来消息:新军第一标昨夜有大批人员进出营地,有传令兵在营房之间奔跑,天不亮的时候有几队士兵在操场上集结,但没有出操,而是列队站了半个时辰,然后散开了。何慎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总堂跟何安商量西关联防区的划分方案。他看完旗语记录,把纸片往桌上一放,对何安说:“快了。新军在内部传令,不是在操练。”
何安接过纸片看了看。他虽然没有何慎那样的哨站经验,但他打过仗。甲午那年他主持北门城楼防务,见过军队在行动之前是什么状态。“不是哗变。”何安放下纸片,“哗变是乱的。这个状态,是有组织的。”
“革命党在串联。”何慎说,“他们不只要哗变,他们要夺广州。”
何安站起来,走到城防图前。他指着北门的位置,手指沿着城墙一路划到总督府。“如果新军从北门进城,到总督府只有三条街。快的话,半个时辰就能拿下。”他又指了指西关的位置,“西关在城西,跟北门隔着整个老城区。如果新军直奔总督府,西关暂时是安全的。但如果民军从惠州方向过来——”他的手指移到东面,“民军如果打东门,或者从河南渡江打南门,广州就四面受敌了。”
“民军现在到哪了?”何慎问。
何安摇了摇头。“何静前天从香港发的电文说惠州方向有民军集结,具体位置不详。我已经让何康派镇海号沿珠江往东侦查,目前还没回报。”
镇海号是傍晚回来的。
何康站在船头,江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。他身后站着方月娘,背着步枪,正在擦枪管。镇海号从珠江口一路往东,过了黄埔,到了东莞水域,远远看见岸上有火光。不是村庄的灯火,是营地——密密麻麻的帐篷沿着江岸排开,火把连成一条线,在暮色中像一条火龙。
“多少人?”方月娘问。
何康放下单筒望远镜,脸上的表情很沉。“看不清楚。但帐篷不下两百顶。”他把望远镜递给方月娘,“你自己看。”
方月娘接过来,对准焦距看了一会儿。她放下望远镜的时候,嘴角抿成一条线。两百顶帐篷,按一顶帐篷住十个人算,就是两千人。再加上马匹、火炮、辎重,这支民军的规模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。
“他们没有船。”方月娘说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何康说,“但他们在江边扎营,摆明了是要渡江。东莞对面就是番禺,番禺一过就是广州河南。”
“回去报信。”方月娘转身对舵手喊,“调头!”
镇海号在下游兜了个大圈子,顺流而下,一路加速往回赶。到广州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何康跳下船,身上还带着江水的腥味,大步往总堂走。郭海蛟在码头上等他,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小,二话没说跟了上去。
总堂里,何成局正在看何敏送来的囤粮进度报告。何敏的字写得很小,密密麻麻,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:西关粮仓已填满七成,预计后天满仓。粮价比五天前涨了四成,但还在预算之内。何成局看完报告,抬头看见何康大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方月娘和郭海蛟。他放下报告,问了一句:“多少人?”
何康在桌上摊开一张简易地图,是他在回来的路上画的。他指着东莞的位置:“民军在东莞虎门附近扎营,离珠江口不到二十里。帐篷不下两百顶,人数至少两千。暂时没有船,但江边在伐木。”
“伐木?”梁铁海皱起了眉头。他今天从佛山过来送第二批枪管,还没来得及回去。
“做木筏。”何康说,“他们没有现成的船,但可以现造木筏。虎门江面不到两里宽,木筏一次能运二三十人。如果民军连夜赶工,两天之内就能造出足够渡江的木筏。”
方世宏拄着拐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他看了半天,回头对何成局说:“虎门是珠江门户,虎门一过就是狮子洋,狮子洋进去就是广州。如果在虎门拦不住民军,广州就门户大开。”
“拦不住。”何成局的回答很干脆。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背着手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联市商团没有水师。镇海号一条船拦不住两百条木筏。就算拦得住,也不该拦。”
方世宏眉头一皱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民军是冲着朝廷来的,不是冲着联市来的。”何成局的声音不高,但语气很笃定,“他们在虎门扎营,目标是渡江进城,不是劫掠商船。我们如果拦他们,就是把联市商团摆在了革命党的对立面。这个对立面,不该由我们来站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郭海蛟问,“由着他们渡江?”
“由着。”何成局说,“但要做好准备。他们渡江之后从南门进城,南门离西关有三里地。这三里地就是缓冲。”
何安接过了话头:“我已经把西关大街西口的哨站从三处加到了五处。荔枝湾那边何慎布了明暗四道哨。如果民军往西关来,我们至少有两刻钟的反应时间。”
“两刻钟够不够?”梁铁海问。
“够。”何慎从门外走进来。他是刚从哨站赶过来的,满身尘土,手里还拿着旗语记录本。“两刻钟之内,西关十二个联防区可以全部进入警戒状态。所有商号关门落锁,巡逻队上街,火器队上房。”
方世宏看着何慎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比你爹十九岁的时候稳。”
何慎愣了一下。何成局在旁边没说话,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。
何敏忽然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。所有人都在谈打仗,只有他一直在算账。他清了清嗓子,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:“如果民军不打西关,那就没事。如果民军打西关,就算只打一天,西关的商号至少损失三万两白银。三万两。”
花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三万两。”何敏又重复了一遍,“是西关三百余家商号一个月的流水。如果战事超过三天,这个数字翻倍。超过十天,有些小商号就撑不下去了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何安问。
“尽快让民军知道西关中立。”何敏看着何静,“越快越好。”
何静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,理了理洋装的领子,说了两个字:“我去。”
何静是在第二天上午见到民军首领的。
她没有带武器,也没有带随从。她一个人穿过了广州城南的街巷,走到了民军刚刚占领的南门城外。民军的哨兵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洋装走过来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举起枪问她干什么。何静用广东话回了一句:“联市商团驻香港代表何静,求见你们的长官。”哨兵犹豫了一下,进去通报了。
民军的首领姓王,叫王和顺,是惠州人,四十出头,一脸络腮胡子,穿着一件旧军装,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。他听说联市商团派人来了,亲自走出营帐迎接。何静跟他进了帐篷,坐下之后没有客套,直接开门见山:“王司令,联市商团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西关中立。”何静的声音不卑不亢,“西关是广州的商贸区,三百余家商号,两万居民,不参与任何政治纷争。不管广州城墙上挂什么旗,西关只做一件事——做生意。我们不会抵抗民军进城,也请民军不要进入西关。”
王和顺摸着络腮胡子,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女人。他打过的仗不少,见过的人也不少,但一个二十岁的女人敢单枪匹马来跟他谈条件,他还是头一次遇到。“联市商团是谁的?”他问。
“何成局。”
王和顺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他听说过这个名字。广东地面上,不知道何成局的人不多。这个从青楼小二做到广东布政使的老头,在广东商界的地位比他这个民军司令高得多。“何成局自己为什么不来?”
“何家在广州有几十年根基,不便亲自出面。我是驻香港代表,身份中立,说话方便。”
王和顺想了想,又问:“你们能给我什么?”
“粮食。”何静说了一个字,然后顿了一下,“民军从惠州一路过来,带的粮食不多。进了广州城,如果买不到粮食,你们就只能抢。但抢来的粮食吃不了多久,而且会得罪全城的百姓。联市商团的粮仓现在满着,可以按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,每天供应民军三百人份的口粮。数量不多,但足够你们不挨饿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下来。王和顺盯着何静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忽然笑了。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金牙,声音很粗。“何家果然会做生意。你们用三成折扣买一个平安,这买卖划算。”
“对双方都划算。”何静说。
王和顺站起来,在帐篷里走了两步,然后回头说了一句:“好。我答应你。民军不进西关。但丑话说在前面——如果我的人进了西关,是因为有土匪冒充民军趁火打劫,不是我王和顺的号令。到了那时候,你们别怪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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