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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五八章 魂牵梦绕

  第一五八章 魂牵梦绕 (第1/2页)
  
  夜已经深到了连更夫都不再敲梆子的时辰,整座邺城都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永宁坊东头陆府的灯火却还亮着一星。不是书房桌上的那盏油灯——那盏灯早在陆悬鱼合上老儒日记时就吹灭了——而是他手中不知什么时候重新点燃的一支细烛。烛芯是新剪的,火焰稳稳地立在蜡油中央,把书房照出一个仅容一人独坐的小小光圈。
  
  光圈之外,书架上的箭镞和碎瓦当都隐在暗处,阮籍的酒葫芦和慧明的竹杖在书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,云团趴在书房门口的地板上,呼噜声均匀而绵长,偶尔蹬一下后腿,大约是在梦里又吞了什么不该吞的东西。
  
  陆悬鱼坐在矮榻上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从枕下取出了一样东西。
  
  那是一只香囊。说是香囊,其实已经看不出多少香囊的模样了——原本的布料大概是淡青色的,如今褪得只剩下一层灰白,边角处磨出了好几处细密的毛边,丝线一根根松散开来,像是老人鬓边的白发。正面绣着一朵兰花,针脚稚嫩得一眼就能看出不是绣娘的手艺,花瓣歪歪扭扭的,有一瓣比别的瓣胖了一圈,另一瓣则瘦得像根豆芽,叶子本该是两片对生的,却绣成了一上一下,像是被风吹歪了。
  
  绣线的颜色也早已褪去,原本大概是淡紫的,如今只剩下一层极浅极浅的灰紫色痕迹,像是花瓣在布面上烙下的一道浅浅的烙印。香囊的收口处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,红绳打的是最简单的双环结,结头处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,毛茸茸的,像是一小团暗红色的蒲公英。
  
  他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,指腹轻轻按在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上。兰花的位置恰好是香囊的正中央,绣的时候大概是用了心思的——先把香囊的布面绷在一块小竹绷子上,再用炭笔在布上画了兰花的轮廓,然后一针一针地沿着轮廓绣。只是绣的人手劲不太匀,有的地方针脚太密,花瓣便皱了起来;有的地方针脚又太稀,能隐约看到下面布面的纹理。
  
  香囊里的香料早已散尽了,连最后一丝残香都已在漫长的岁月里挥发殆尽,只剩下几片干枯的花瓣碎片和一小撮褐色的粉末,隔着薄薄的布面隐约能摸到。
  
  他将香囊凑到烛火前,又拿远了些。烛光透过磨得半透明的布面,能隐约看到香囊内部除了干枯的花瓣碎片之外,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——是一张极薄的、折叠成小方胜的纸。纸色已经泛黄,边缘处有好几道折痕,折痕深得快要裂开了。
  
  他从前也知道这香囊里夹着一张纸,但每次看到香囊就已经够了,从来没有打开过里面的纸。今夜他的手在香囊收口处停了很久,手指捏着那根系得紧紧的褪色红绳,最终还是没有拉开。他将香囊凑近烛火,隔着布面隐约看到纸上布满了细密的字迹,笔画极细极小,像是用绣花针尖蘸着墨汁一笔一划写上去的。
  
  他眯起眼睛想辨认那些字,但布面太旧太模糊,只能看到字的轮廓,认不出写的什么。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:“姐姐写了什么……这么多年,我竟没有看过。”声音很轻,落在寂静的书房里,被云团的呼噜声吞没了大半。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褪色的香囊,目光在布面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上停了很久,终究还是没有去解那根红绳,只是将香囊轻轻握在掌心里,贴着自己的胸口。
  
  陆悬鱼摩挲着香囊上的兰花,指腹顺着花瓣的轮廓缓缓移动,从胖的那一瓣移到瘦的那一瓣,从歪的那片叶子移到正的那片叶子。他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触摸一件随时会碎成粉末的瓷器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把他本就瘦削的面容刻得更加棱角分明,光影在他眼窝里投下两团深黑的阴影。
  
  他眨了眨眼,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泪光,在烛火下闪了一下便消失了。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,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用力往下咽。鼻子酸了,他便微微仰起头,盯着天花板上被烛火照出的那一小圈摇曳的光晕,用力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那气息微微发颤,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分外清晰。
  
  他没有出声。从小到大,他都不是一个习惯用眼泪表达情绪的人。父亲被豪强打死那年他哭过一次,蹲在杂货铺后院的柴房里抱着膝盖哭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一早用冷水洗了把脸就出门去收账,从此再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。此刻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,云团在睡觉,窗外只有夜风轻轻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,他可以哭,没有人会看见。但他还是没有哭——只是眼眶红了又红,泪光聚了又散,手里那只旧香囊被他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,布面上的兰花被攥得微微皱了起来。
  
  他低下头,借着烛光又看了看香囊里那张纸的字迹轮廓。隔着布面,那些细密的小字隐约可辨,笔画纤细而认真,有的字写得方方正正,有的字则微微倾斜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。他能猜到姐姐在纸上写了什么——无非是叮嘱他好好吃饭、好好穿衣、不要和人打架、杂货铺的账要记清楚、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爹娘的坟——但他今夜不想打开。
  
  不是因为怕看,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完成那个承诺。他对着香囊里那张看不清的纸,又像是问姐姐,又像是在问自己:“姐姐到底写了什么……写了这么多年,我竟一个字都不曾读过。”烛火跳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。他轻轻摇了摇头,将香囊重新贴在胸口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香囊布面粗粝的触感,和当年姐姐把它塞进他手里时一模一样。
  
  陆悬鱼闭上眼睛,那一天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,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。
  
  建武元年前十年,也就是大燕景平三年。那年他十七岁,姐姐十九岁。父亲已经在三年前被崔氏豪强打死,母亲在父亲死后第二年也走了。杂货铺的生意还没起色,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进货、摆摊、算账、讨价还价,忙到深夜才能在柜台后面铺条草席睡一会儿。姐姐在家里操持一切,洗衣做饭劈柴挑水,每天省下来的钱都攒起来还父亲生前欠下的药债。
  
  那年秋天的赋税格外重,衙门三天两头上门催收,崔氏当铺的账房先生也在巷口堵过他两次,说再不还钱就拿杂货铺抵债。他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,眼睛下面是一圈深深的青灰。姐姐的眼睛下面也有一圈青灰,她也没说,只是每天起得更早了,晚上睡得更晚了,把攒钱罐里的铜钱数了一遍又一遍,数完之后站在厨房里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。
  
  有一天傍晚他收完摊回来,发现杂货铺的大门敞开着,屋里悄无声息。他喊着姐姐的名字穿过堂屋、穿过厨房、穿过后院,把三间屋子来回找了两遍,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人应。最后他在堂屋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什么传家的宝物,不是金银珠翠,只是这只香囊。他从小看着姐姐绣它,绣了快一个月,拆了绣、绣了拆,手指上扎了好几个针眼,每一针都歪歪扭扭的,但她不肯让娘帮忙,说“这是我绣给弟弟的,要自己绣才灵验”。
  
  绣好之后,姐姐摘了院子里新开的一朵兰花,晒干,连同几片采来的艾叶、几颗不知从哪里求来的平安米,一起塞进香囊里。收口的时候用牙齿咬着红绳的一端,右手用力一拉,红绳便紧紧系成了一个双环结。
  
  他把香囊拿起来的时候,香囊沉甸甸的,里面除了花瓣和艾叶,还夹着一张叠成小方胜的纸。他当时没有心思看纸上写了什么,因为他刚放下香囊就在桌子下面发现了一张对折的字条,字条上是姐姐歪歪扭扭的字迹——和香囊上那朵兰花一样歪歪扭扭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像是一笔一划刻在纸上的。字条上的话他记了半辈子,每一个字都烙在骨头上,至死都不会忘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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