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归墟暗影 (第2/2页)
他说完便转身朝院门走去,步子不快不慢,灰袍的下摆扫过石板地面,带起几片落叶。林远坐在桂树下,碗里的茶水已经彻底凉了,几片茶叶沉在碗底舒展开来,像一小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。他把碗里的残茶泼在树根下,放下碗,起身出了院门。
回聚宝斋的路上,天色已经暗了。街上的行人渐少,几家铺子的伙计正在上门板,木板的碰撞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几下。他走得不快,脑子里把青长老说的几件事来回翻了几遍。三十年前的旧案,四星长老失踪,窑址夹层里的陌生记号,禁题“器灵起源”——这些事跟外公有没有关系?外公在省城隐居十五年,最后被叶家找到,他手里握着的那个秘密,是不是也跟这桩旧案有关联?青长老说器灵录上落笔泛金光的人,外公也在那份名录上。那份名录是烛龙手里的,还是器修会内部也有一份?这些事都挤在一起,像一团拧紧的绳,线头还没露出来。
走到聚宝斋门口时,他掏出钥匙。插进锁孔的瞬间他察觉到了异样——锁芯转动的阻力跟往常不一样,像是有人在他出门之后用另一把钥匙拧过这道锁。他推开门,没有立刻跨进去,站在门槛外先看了看里面。店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样,架上的器物还在原位,柜台上的账本和算盘没有动过。但他注意到柜台底层那只抽屉的拉手,原本是横着的,现在是竖着的。他走的时候记得把抽屉拉手拨到了左边。
他跨过门槛,反手将门关上,没有点灯。在暗中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黑暗,他摸到柜台边,蹲下身将那只抽屉拉开。里面还是那些东西——几本旧账册,一盒铜制量具,半包没拆封的卷烟。但最底下压着的那本外公留下的手札,位置跟他走之前不一样了,原本是平放的,现在斜着搁在账册边上,像是被人抽出来翻过又塞了回去。
林远没有立刻动手。他把抽屉推回原位,站起身,在黑暗中把整个店堂环顾了一遍。没有别的异样,但他心里清楚,有人在他出门这段时间里进了聚宝斋,翻过柜台最底层那只抽屉。这个人没有偷东西,却动了外公的手札。他打开手札翻到夹着那页铜钱拓片的位置,拓片还在,夹层里那张对折的宣纸也还在——王建国给他的那封信还压在原处。他合上手札,重新放回抽屉最底下,又把账册和铜尺照着记忆中的样子一一摆回原位,把抽屉拉手拨回左边。
做完这些他在柜台边坐了一阵。店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后墙水管里隔一阵才滴落的水珠声。他想不出谁会有聚宝斋的钥匙,他走之前只给过舅公一把备用的,舅公不会去翻他的抽屉。除非来人用了别的手段。
窗外有一道极短的光扫过,是街角路灯被风吹动的枝叶晃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再起身,只是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。在黑暗中坐了大约一刻钟,他睁开眼,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握在手里。玉佩的温热让他觉得踏实了些,像是它还在替他盯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。外面街上传来一阵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在门口停住了。这一次他听到了,在那阵脚步停下的同时,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极淡的光——不是路灯的光,是有人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什么东西,光从下方透进来,落在地面上一小片橘黄。林远没有动,呼吸也没变。那片光持续了约莫六七息的时间,然后移开了,脚步声重新响起来,慢慢往街口方向远去了。
他等了一会儿才站起身,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。街面上空无一人,路灯下只有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。他回到柜台边坐下,把玉佩重新贴胸收好。那个人站在门口那几息,不像是要闯进来,更像是在确认什么——确认他在不在店里,确认他有没有发现抽屉被动过。他想起老周头昨天说的那句话:“不急,他们还会再来的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黑暗中轮廓模糊的屋梁。聚宝斋的门锁该换了,另外,明天得去一趟城南。青长老说的那处旧档案室,既然落锁多年少有人去,他不妨先去看看那里还剩了些什么。窗外风大了一些,吹得檐下的纸灯晃了晃。他没有点灯,就那么坐在黑暗里,把今天的事又从头过了一遍。归墟,器修会,外公的名录,三十年前的旧案,城南的档案室,还有今晚站在门外提着灯看他的人,这些事之间隔着不同的距离,但他隐约觉得它们之间也许都连着。像一条河道分出许多支流,源头是同一个地方。他现在看不见那个源头,但水流的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