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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雪镇藏雷

  第2章 雪镇藏雷 (第1/2页)
  
  电话那头报出顾远的名字后,便没了声音。
  
  顾长明握着听筒,站在镇政府旧楼的值班室里。
  
  窗外没有灯。
  
  会稽山脚那排路灯刚刚熄灭,远近屋舍只剩模糊轮廓。雪仍在下,大片雪花撞上玻璃,又被北风拖成斜斜的白线。
  
  电话线里传来细微电流声。
  
  对方没有挂断。
  
  似乎在等他先开口。
  
  顾长明把听筒从耳边移开,轻轻放回座机。
  
  没有回答。
  
  也没有问是谁。
  
 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,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。里面堆着旧文件、搪瓷茶缸和几本积灰的会议记录。
  
  顾长明抽出第三本。
  
  书页早已被挖空。
  
  里面放着一把黑色钥匙、一枚没有文字的铜牌,还有半张烧焦的纸。
  
  纸上只剩一角照片。
  
  照片中,一名戴金框眼镜的高瘦老人站在雪山下。右侧脸颊有三道疤,与顾远刚在石室中见过的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  
  顾长明看了照片两息。
  
  火柴擦亮。
  
  火苗先舔上照片边缘,再沿着老人那张脸慢慢爬过去。金框眼镜在火中扭曲,三道疤最后才被烧尽。
  
  灰烬落入茶缸。
  
  顾长明拿起钥匙,关掉值班室的灯。
  
  门外楼道一片漆黑。
  
  二楼传来脚步。
  
  不急。
  
  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  
  顾长明没有走正门。
  
  他推开档案室,挪开靠墙的铁柜。铁柜后方有一扇不到半人高的木门,门上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防火检查表。
  
  钥匙插进去。
  
  锁芯只转了半圈。
  
  楼道里的脚步停在值班室门口。
  
  门把手缓慢向下。
  
  顾长明钻进木门,反手将门带上。
  
  铁柜后方是一道废弃通风井。
  
  井里堆着旧电缆与老鼠粪,冷风从地下往上灌。顾长明伏低身体,沿狭窄水泥槽爬出十余米,前方出现一块生锈铁网。
  
  他没有用钥匙。
  
  两根手指插入锈蚀缝隙,用力一掰。
  
  铁丝无声断开。
  
  身后,值班室的玻璃碎了。
  
  来人没有找到他。
  
  整栋旧楼依然安静。
  
  没有人呼喊,也没有人开灯。
  
  顾长明从通风井爬进后院时,雪已经没过脚背。他将铁网重新扶回原位,沿墙根走到旧锅炉房。
  
  锅炉房门锁着。
  
  门缝下却没有积雪。
  
  半个时辰内,有人进去过。
  
  顾长明没有靠近。
  
  他绕到窗侧,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煤渣,轻轻扔向门前雪地。
  
  煤渣落下。
  
  一根细如头发的银线从雪下弹起,贴着门槛绷直。
  
  线尾连着屋檐下一枚黑色小钉。
  
  顾长明退后一步。
  
  黑钉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  
  没有爆炸。
  
  墙角的一只死麻雀却忽然睁开了眼。
  
  麻雀脖颈僵硬,羽毛覆雪,两只眼珠却慢慢转向顾长明。
  
  下一刻,它张开鸟喙。
  
  一缕灰烟从腹中钻出。
  
  顾长明掏出那枚无字铜牌。
  
  铜牌触到冷风,表面浮出一道极淡雷纹。
  
  死麻雀像被烫到,翅膀猛地张开。
  
  灰烟缩回腹中。
  
  鸟尸重新倒下。
  
  顾长明收起铜牌,第一次皱了眉。
  
  这种手段不属于矿沟里那群持枪的人。
  
  镇上来的不止一拨。
  
  风卷过旧楼。
  
  檐下积雪扑簌落下。
  
  远处,一道低沉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。
  
  冬雪天,本不该有雷。
  
  ⸻
  
  顾远下山时,也听见了那道雷。
  
  起初只是一声闷响。
  
  片刻后,山谷深处又亮起一道白光。
  
  光从云后穿过,将整片松林照得惨白。树枝上数千团积雪同时落下,像山在风里抖了一次肩。
  
  顾远没有走原路。
  
  矿沟出口被他堵住,但那些人手中有枪,也有工具。几块落石拖不了太久。
  
  他沿着松林最密的北坡向下,专挑没有路的地方走。
  
  竹篓背在身后。
  
  黑龙残片裹在旧药书里,贴着篓底。那东西自从沾过他的血后,便不再冰冷,反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。
  
  像一块尚未凉透的骨头。
  
  棉袄里的幼鼠也活了过来。
  
  它蜷在顾远胸前,偶尔用细爪抓一下里衣。
  
  顾远走出百余丈,忽然停住。
  
  前方雪地里,横着一根折断的松枝。
  
  枝头朝北。
  
  断口却压在雪下。
  
  顾远蹲下身,拨开积雪。
  
  松枝是被人故意放在这里的。
  
  下面藏着一枚鞋印。
  
  鞋印很浅,脚尖朝山上。
  
  有人从下方迎着他来。
  
  顾远没有继续向前。
  
  他解下竹篓,把那册旧药书取出,撕下两张空白后页,揉成小团,分别塞进左右两侧灌木。
  
  随后折回十余步,从一株老松后绕进陡坡。
  
  他刚离开,前方林中便响起轻微破风声。
  
  两支细箭几乎同时钉入灌木。
  
  纸团被箭头穿透。
  
  箭尾没有羽毛,只有一圈暗红色绒线。
  
  顾远伏在坡后。
  
  林间出现两个人。
  
  一高一矮。
  
  都披着白色雨衣,脸上蒙着灰布。矮个男人弯腰检查纸团,高个男人则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一只木弩。
  
  他们没有说话。
  
  矮个男人捡起纸团,闻了闻。
  
  顾远用来嚼药的唾液留在纸上。
  
  对方正靠气味追踪。
  
  高个男人抬起头。
  
  雪落在蒙脸灰布上,很快积出一层白。他没有查看左右,而是直接望向顾远藏身的陡坡。
  
  顾远的手慢慢摸向药锄。
  
  两人却没有靠近。
  
  高个男人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,拔开塞子,将里面的液体倒在雪上。
  
  液体漆黑。
  
  落地没有散开,而是沿着雪面缓慢游动。
  
  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。
  
  黑液游过纸团,又绕向老松,最终停在顾远刚才踏过的一处浅坑前。
  
  它找到了脚印。
  
  矮个男人抬弩。
  
  顾远向坡下滚去。
  
  箭矢擦过肩侧,射中老松。
  
  树皮没有炸裂。
  
  一片黑色霜花却迅速沿树干扩散。所过之处,松针成片枯黄。
  
  顾远滚进两块山石之间。
  
  第二箭紧跟着落下。
  
  碎石在耳边迸开。
  
  他没有停。
  
  陡坡下方是一片被雪掩住的乱石滩,石块之间遍布缝隙。顾远踩上第一块岩石时,脚底突然一滑。
  
  整个人向前扑倒。
  
  竹篓撞在石面上。
  
  旧药书从篓口甩出。
  
  裹在其中的黑龙残片也滚了出来。
  
  那一点暗金色在雪地里亮了一瞬。
  
  林中两人的动作同时变了。
  
  他们不再追顾远。
  
  两支弩箭全都转向黑龙残片。
  
  顾远抓起药书,身体向前一扑。
  
  第一箭射穿书页。
  
  第二箭钉在残片旁边。
  
  黑色霜花沿雪面蔓延,却在接触残片三寸处骤然停下。
  
  残片上的龙眼睁开。
  
  不是光亮。
  
  而是一线极细的金芒,从半截龙纹中扫过。
  
  乱石滩下方传来沉闷震动。
  
  积雪鼓起。
  
 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。
  
  高个男人停住脚步。
  
  矮个男人却已经冲下陡坡。
  
  他抛开木弩,伸手去抓残片。
  
  指尖刚碰到金芒,一声雷突然在头顶炸开。
  
  轰——
  
  白光将整片山坡照得没有阴影。
  
  矮个男人身体僵住。
  
  一缕青烟从袖口冒出。
  
  他的手没有受伤,脸上灰布却燃了起来。火焰呈幽蓝色,沿面罩快速向上爬。
  
  男人在雪地里翻滚。
  
  火没有熄。
  
  高个男人转身便走。
  
  他甚至没有救同伴。
  
  雪林深处,却多出了一把黑色油纸伞。
  
  伞面压得很低。
  
  来人穿一身洗旧的藏青长衫,脚下是双沾泥布鞋。风雪很大,那把伞却纹丝不动,连伞沿垂下的水珠都没有晃。
  
  他从高个男人撤退的方向走来。
  
  两人相距十步时,高个男人突然停住。
  
  木弩抬起。
  
  箭矢尚未离弦,油纸伞微微一偏。
  
  一道白光从伞骨间掠过。
  
  没有雷声。
  
  高个男人手中的木弩却裂成两半。
  
  紧接着,他右臂软软垂下。
  
  袖口没有血。
  
  皮肤下却浮起细密紫线,一路爬向肩头。
  
  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。
  
  转身跃进林中。
  
  油纸伞没有追。
  
  来人只是抬起另一只手,在袖中掐了三次。
  
  第一次,食指压住拇指。
  
  第二次,中指落在掌心。
  
  第三次,小指刚刚弯下,他忽然咳出一口血。
  
  血落在雪上。
  
  冒出一缕白烟。
  
  他抬头看向高个男人逃走的方向。
  
  林中随即传来一声沉闷倒地声。
  
  风雪很快将那声音掩去。
  
  顾远捡起黑龙残片。
  
  没有靠近来人。
  
  油纸伞缓慢抬起。
  
  伞下是一张清瘦的脸。
  
  年纪约莫四十,眼角已有细纹,左眉中央却生着一颗极小黑痣。他的头发用一根桃木簪束住,衣襟洗得发白,袖口还沾着刚才那口血。
  
  腰间没有兵器。
  
  只悬着一串发黑铜钱与一只药葫芦。
  
  他看了顾远一眼。
  
  目光先落在顾远手掌,再落向竹篓,最后停在棉袄中轻轻蠕动的幼鼠上。
  
  雷渝。
  
  顾远没有见过他,却听镇上老人提起过这个名字。
  
  有人说他曾在雷雨夜替一座村子引走山火,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骗钱的游方先生。更多时候,他住在会稽山另一面的破观里,替人看病,不收钱,只要病人临走时在门外种一株草。
  
  雷渝把油纸伞插进雪中。
  
  他没有询问矿沟,也没有索要残片。
  
  只从药葫芦里倒出一粒褐色药丸,放在一块干净石头上。
  
  随后转身去看那个仍在雪中燃烧的矮个男人。
  
  男人已经不动了。
  
  蓝火烧尽灰布,却没有烧毁皮肉。
  
  露出来的脸极年轻。
  
  最多二十七八岁。
  
  左侧太阳穴处,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银钉。
  
  雷渝蹲下身。
  
  两根手指夹住银钉,缓慢拔出。
  
  银钉离体的一刻,尸体眼睛忽然睁开。
  
  瞳孔里没有黑白。
  
  只有一层浑浊银光。
  
  雷渝袖口一翻。
  
  三枚铜钱落在尸体胸前。
  
  铜钱刚触到衣物,便齐齐立起。
  
  尸体的脊背也随之弓起。
  
  喉咙里挤出一种不像人声的低鸣。
  
  雷渝用拇指按住其中一枚铜钱。
  
  尸体胸腔内传来一声脆响。
  
  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碎。
  
  银色瞳孔迅速暗下。
  
  雷渝收起铜钱。
  
  指腹却已经焦黑。
  
  顾远看着这一幕。
  
  没有问。
  
  雷渝也没有解释。
  
  他只用雪擦掉指上的黑痕,把那枚银钉包进黄纸,塞入药葫芦最底层。
  
  随后指了指石头上的药丸。
  
  顾远没有立即吃。
  
  他先掰下一小块,放到鼻前闻了闻。
  
  药气辛凉。
  
  有薄荷、苍术和一点极淡的附子味。
  
  附子有毒。
  
  但这一点剂量,正好能驱散寒意。
  
  顾远把药丸分成两半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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