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6•公交车 (第2/2页)
我问道:“哇,那她家可真有钱。那时候就能出国留学。”小武说:“不只是有钱,教育的也好,八个人都很出色。唐敏仪去的是英国,学的是弹道专业,当时解放后要回来,英国都没放。”我说:“那她老了之后回国贡献余热了。”小武说:“后来她去了美国。抗美援朝结束后,拿美国战俘换回来的。就一直在国内呆着。”我问道:“她家其余那几个呢?”小武说:“后来都回国了。”我问:“还有谁还在,我是说这老太太这么大岁数还这么有气质,我想瞻仰一下她的兄弟们,肯定是经过了岁月沉淀越发有韵味的男人,我可是大叔控啊。”小武说:“我也想,但就算去八宝山也看不到了。文化大革命时都给整死了,连骨灰都没留下。就剩下她一个,她那时受过迫害,再加上一辈子没结婚,性格有点古怪。”我说:“那你还喜欢她?”小武说:“我是敬仰万分,一会我要去找她签名。她是弹道轨迹学世界上最权威的专家,一个女人搞重兵器,还搞得那么好,多酷啊!”
我说:“貌似你会喜欢我姐的。”小武问道:“你姐也是研究军工的。”我说:“差不多,你们是理论多于实际,她是完全靠实践。”李三三问道:“你的偶像要过来了,你去要签名不?去啊,刚才说的那么起劲。”小武说:“我也就说说,都被扇过一耳光,还是算了。”
我问道:“哎,不对啊!前排是给这些人留的吧,这些老科学家,唐甜甜怎么坐那去了,她有这么牛吗?”李三三说:“她坐的是唐敏仪的位置,她俩肯定有点关系,会不会是私生女?”那唐敏仪坐哪,两个人坐一起吗?小武刚要反驳,李三三“嘘”了一声,主任拄着个拐棍走了进来,他腿脚本来很好,不知怎地就住起来了拐杖。因为坐在轮椅上的老头一刻不停地对着我们这些观众打招呼,还有人拦下他问点什么,或是要个签名,老头很受用,笑呵呵地,所长也不敢推快轮椅,后面的一大帮人就在那堆住,唐敏仪不紧不慢,走两步就停下来,她旁边的人总是和她保留一定距离,也没有哪个学生去招惹她。
我们主任走在队尾,此刻正好进门,看到我和李三三,拄着拐杖拐了过来,先坐在我们边上,他的面色很差,苦逼的表情,跟死了爹似的,头发也乱糟糟的,跟鸡窝一样,因为他总是不停的在抓头。主任坐下说:“我这从昨天开始,就头晕气短站不稳。”李三三说:“主任您老人家淡定。”主任说:“我对不起你们啊,我没坚持住,我也没争过别人,唐甜甜自己非要挂在我们组名下。咱们下午开个小会,得派一个人去协助她,你们可以自己先商量商量。”队伍越过去了,一个老头拍了一下主任说:“老赵,走吧,都这时候了,还监督人工作呢,我说,你也别把孩子逼太急了。”主任站起来,对我们说:“你们下周一之前给我交个会议报告,我看看你们学到什么没。”主任离开后,我抱怨道:“还要写报告?难不难?”李三三说:“我们俩亲自动手写肯定有点费劲,我就让小虎帮我弄了。”我说:“我怎么办呢,我从来没写过,我找小虎哥教我啦!”李三三说:“你让董旭光帮你写就行了,他可是有名的报告小王子。嘘,快看!”
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,唐甜甜很惬意,很优雅地并着双腿坐在第一排,那排都是皮沙发,哪像我们只有冷板凳。所长把轮椅老头抱到一张沙发上,自己也坐到了旁边,大家各归各位,只有唐敏仪还没有坐下,已经没座位了,唐敏仪看着唐甜甜,似乎在和她商量着什么,唐甜甜慵懒地斜倚着沙发不肯动,唐敏仪忽然瞪了一下眼睛,很凌厉,唐甜甜立刻站了起来,瞪回去,我以为高潮要到了,却直接结尾了,唐甜甜一扭屁股站起来,坐到太子帮那片了,一个男的很殷勤地把窗帘拉上,唐甜甜报之以妩媚的一笑。那男人立刻精神抖擞,笑容怒放,满脸都是白森森的牙齿。
所长先致辞,他说话滴水不漏,声音动听,最后说道:“下面有请钟毓秀老先生上台。”钟毓秀原来就是那个轮椅老头,他已经回到轮椅上,被人推上台,所长一直殷勤地给他拿水递话筒,这个老头虽然看着有点老年痴呆,牙齿也掉没了,但是说话还是很清楚,思路也清晰,满口江浙一带的口音。我问道:“这老头谁啊?”小武说:“钟毓秀,你都不认识,建所人。他又要讲我们的历史了。请听历史回顾!”
钟毓秀说:“1949年,那时候,在座的各位都几乎在国外,要不就还没有出生,那时我就已经回到国内了,我在哈尔滨工作,上面就调动我去长春,等我到了长春,上面说是不安全,又要调我回沈阳,之后又要把我调回北京。我看着不成啊,我离开哪里,哪里就沦陷,我不能再走了,再走国民党就没有阵地了。我就不走了,留在北京,没想到政府都跑了。我看这不行啊,北京也要解放啊,我不如就投诚了。然后我就叛变了,我合计为这一叛变,北京就能被反攻回来,没想到我一叛变,国民党就退到台湾去了,全国都解放了,那时政府说咱们建个单位吧,解决个疑难杂症啥的。我又是个弃暗投明的人,当然人家说啥是啥,不敢说一句‘不’。我说,我啥都没有,就有技术,我给你们指导,你们干,成果都算你们的,啥都不要,你们自己努力点、上心点就行。领导一看我的觉悟高啊,立刻是又拨钱,又分人,这些人和钱都由我来分配,看上去我就是一个劳力,其实我是又有钱,又有人。”那老头在上面起劲地讲,我在下面听的百无聊赖。人群中经常爆发掌声和笑声,第一排的老前辈们还卖力的给鼓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