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八百五十三章 堂头儿 (第2/2页)
由不得她不认真思考,什么才是真正的优质服务。
但问题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,只能说米晓冉有点无知,还有点偏见,才会小觑了堂倌儿的本事。
要知道,在过去,一个好堂倌简直事关买卖的兴衰。
有真本事的人,不但能揽住客人,让人来了一次,下次还想来。
而且还能变着法的哄客人高兴,让有钱的客人主动点昂贵的菜,心甘情愿花更多的钱请客吃饭。
要不为什么过去的京城勤行,精明的东家,都使重金千方百计地保住自己最有经验的堂倌儿?还要想尽办法挖走别人的好堂倌呢?
就是因为一旦一个好堂倌辞职,就能损失一批吃主儿。
而且这个人到了哪处饭馆,这些老主顾就能跟到哪儿。
从历史上看,京城最有名的堂倌儿大概就是新丰楼栾学堂了。
想当年新丰楼的许多老主顾就是冲着他这堂倌儿来的。
他后来一辞职,到丰泽园一加盟,连伙计、厨师带一批老主顾全到丰泽园加盟来啦,把新丰楼拉躺下一半儿。
那这样的人,鸿兴楼有没有呢?
当然有了,否则鸿兴楼凭什么立住买卖啊?
鸿兴楼的“镇店之宝”名叫周连福。
他是鸿兴楼的堂头儿,所以店里人都称他为“周头儿”,后来连吃客都叫他周头儿了。
所谓“堂头儿”,简言之就是跑堂的里面的头儿,相当今天的餐厅领班。
这位周老爷子活到八十二岁,在鸿兴楼从十五岁学徒,到后来成为堂头儿,一共干了四十八年。
不但自己一辈子最好的时光交给了鸿兴楼,还带出一批批精明强干的年轻人。
凡是给他磕过头的真正徒弟,教是真教,管是真管。
他手下调教出来的徒弟,个个都能给老师增光露脸,拉住主顾。
如今鸿兴楼改制,服务员里还尚有两个他带出来的徒弟呢。
一个是五十三岁的张占元,就是门口招待客人这位,兼管照应一层散客。
另一个是五十五岁的赵树风,他现在负责二楼的散座儿和三楼雅间的管理工作。
他们都是现在鸿兴楼的领班。
也是宁卫民慧眼识珠,从鸿宾楼那些老员工里,亲手挑出来的最该受到重视的人物。
不过说实话,这对师兄弟在周头儿的徒弟里,也算是最不成器的了。
毕竟他们都是解放后来店里的,当时已经不兴磕头了,学徒也没有了对师父的敬畏。
尤其当时官家还告诉他们这些人,你们都“当家作主”了。
导致那个时候勤行的规矩基本上算是废了,压根没人愿意学这行怎么讨好客人的精髓了。
反而无论男女,作为八大员之一,范儿端得十分周正。
男的是大爷,女的像姑奶奶。
客人除了自己找座儿端菜,反而还得加倍小心看着那些“主人”的眼色。
稍不留神,保不齐就挨几句呲瞪,这餐饭就得横着下去了。
吃完了,哪怕客人想要根儿牙签儿,也得一路小跑儿凑到大爷和姑奶奶跟前儿央告好几回,还不准给您。
当时的主客两方,行市全拧。
但即使这样,毕竟曾经的鸿兴楼不是一般的地方。
是需要承担外事任务的,经常需要接待外宾和干部的。
因此张占元和赵树风还是跟着他们的师父学了一些实际的本事。
这些玩意要放在今天可就很了不得了。
就比方说,张占元今天迎客的这几手,那就不是一般跑堂的玩儿得转的。
在京城勤行,这活儿可不叫“迎宾员”,这叫“瞭高儿的”。
通常由有多年经验,还得聪慧机灵的人来担当,他们的地位和收入也相对较高,和普通的店员绝不是一个水平。
每至饭口,自吃客抬腿迈进门槛儿那一刻,干这活儿的人,就得拿眼使劲观察客人的举手投足、穿衣戴帽、形象气度、男女长幼等。
所谓使劲观察,是心里留神,不是眼珠子紧瞪,脸上要春风和煦,眼里则蕴亲善正气。
然后再凭借自己的经验阅历咬文措辞,三两句话,既把留住客人,又让吃客刚一进屋就被挠到痒处,心情愉悦,有所谓宾至如归之感。
如此客人还没坐下,心里即念叨“今儿得多点俩菜”。
这就是瞭高儿的本领。
很显然,这张占元今天能让米晓冉强这样强势的客人,忍住不快踏实坐下来等位子,而且还心情逐渐变好了,就足以说明他有两下子,是称职的。
除此之外,一个好堂倌儿通用的本事,还需要体现出对于本店菜肴佳酿足够了解的专业性来。
一家店的数十上百道菜,均须背得滚瓜烂熟,包括各种菜品的烹制方法和盘子尺寸,比如:清炒虾仁七寸,火爆腰花七寸,鸡丝拉皮九寸等。
给客人报菜名口齿要清,咬字要准,不打锛儿,不沾牙,还须嗓音嘹亮。
后堂一喊,令四座皆惊才算范儿正地道,这叫鸣堂。
过去梨园行老伶人下馆子吃饭,每当闻听某位跑堂儿的高音亮嗓儿,心里总免不了嘀咕一句,“这条响堂的嗓子,要干我们这行,准错不了。”
现在是用不着这手了,过去是文盲多才促成的行业现象。
现在大家都认字了,非要来这么一嗓子,显得突兀刻意,客人弄不好要给惊着。
但也得说,对于本店菜肴的充分了解还是相当有必要的。
别看近些年市场经济融入,私人买卖多了,服务态度大为改善,可问题是一般人的业务水准与行业规矩与旧时尚不能相提并论。
比如客人想打听某道菜的大致用料、简单做法、盘子尺寸,问十位服务员,个个儿都面呈微笑客客气气,恨不得帮您捏肩捶背,而回答您的问题却定然千部一腔。
“实在对不起,我也不是很清楚。”
顶多再饶一句“等我给您问问去”。
如果有四道菜都得“等我给您问问去”,谁还有心成儿劳这个神?
但鸿兴楼的张占元和赵树风就不一样了。
他们是那种把本店菜肴的价格和烹饪方式全记在脑子里,能背的滚瓜乱熟的堂倌儿。
打客人进了饭馆,问问有什么菜开始,他们就能把饭馆能做的菜,挨个给你报一遍,不带漏下的。
就是客人想了解大致的用料和做法,他们也能说个一二三四来。
未见的真的就那么准确,但绝对够让客人心满意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