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9章 老伙计 (第2/2页)
看得比自己名字还熟。
老赵停在东侧小门前。
这扇门夹在两段高墙之间,外头长了半人高的荒草。
平时没人走到这儿,连镇上的孩子都知道,这地方不能碰。
他抬手拨开湿草,铁门露出来。
门锁锈得厉害,可锁芯里面被人上过油。
老赵把钥匙插进去。
转第一下,没开。
他停了停,又用了点力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铁门被推开时,发出一声长响。
老赵侧身进去,又把门从里面合上。
红线里面的地比外头更硬。
雨水砸在废弃设备上,发出杂乱的响。
一排排旧机器半埋在草里,有的只剩基座,有的还保留着金属外壳。
锈层一片一片翘起,像多年没揭开的旧账。
老赵的手电光扫过去。
光柱里浮着雨丝。
他走得很熟。
绕过一台断了轴的卷扬机,跨过几根倒在地上的铁管,又从一截塌掉的混凝土梁旁边穿过去。
再往前,就是东墙。
东墙下,有一处旧车间遗址。
屋顶早没了,只剩三面墙。
墙根处立着一块石碑。
石碑不高,被雨水冲得斑驳。
上面的字有些已经浅了,可名字还在。
一排。
又一排。
老赵走到石碑前,手电光落上去。
他站了很久。
雨水打在他的雨衣帽檐上,顺着脸侧往下流。
他蹲下身,把手电放在石碑旁边。
光照着最上面那几个名字。
老赵抬手,摸了摸石碑边缘。
“我又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被雨声压得发哑。
“本来今晚不该进来,规矩是我自己守的,二十年了,一次都没敢乱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在听谁骂他。
“晓得,晓得。你们肯定要说我老赵又犯轴。”
老赵坐到墙根下。
墙上还有当年熏黑的痕迹。
雨水从断墙上流下来,顺着砖缝往下淌。
他看着那些名字,话一点点多了。
“咱们这,来了个娃。”
“十七岁,从京城那边来的。老陶亲自送来的,说是写文章厉害。”
“我开始还烦。城里娃,泥都没踩过几回,能写出个啥?”
“我给他甩脸子,他也冇得顶嘴。说没看清之前不急着写。”
老赵把那半截烟拿出来,夹在指间,却仍旧没有点。
“他这八天,没问你们。”
“也没问墙里头。”
“他去看老周头走路,听老宋婆娘唱戏,看七号楼那个老太太择菜。
他蹲在墙外看泥,说锈没被墙拦住。”
说到这里,老赵喉咙堵了一下。
他用力咳了一声。
“他还知道东墙这儿有人不喜欢烟味。”
雨水顺着石碑往下滑。
老赵低下头,手掌撑在膝盖上。
“老梁,你听见没?”
“你当年最烦我抽烟。说厂里火星子多,让我少作死。后来你走了,我就留了这半截。”
他抬头看向石碑第二排的一个名字。
“我守了二十年。”
“守到厂子空了,学校没了,食堂门板烂了,年轻人也走光了。”
“外头人来了一拨又一拨。”
“他们问我这里走过多少人,问我有没有更惨的细节,问我能不能带他们拍几张。”
老赵牙关咬了一下。
“我有时候真想把他们赶出去。”
“你们拿命留下来的东西,在他们眼里成了谈资。”
他抬手按住石碑。
指腹压在那些名字上。
“可我也怕。”
“怕我不说,就真没人记得了。”
“怕哪天我也躺下了,这堵墙还在,名字却没人念了。”
“人情大过债,鼎锅也要卖。可欠你们这笔债,我卖啥都还不上。”
雨声忽然大了些。
荒草被风压低,贴着地面乱晃。
老赵抬起脸。
“今天那娃说,他怕问错。”
“他说人还没认清,先问秘密,写出来的就是摆设。”
“这话啊,我听着难受。”
“扎得准啊。”
老赵看着石碑,声音慢慢稳了下来。
“他闻得出来,这地方的味儿不对。”
“他晓得那时候丢一颗螺丝,厂里都要翻半宿。”
“也许他能把你们写明白。
写你们叫啥,干过啥,咋留下来的。”
“写给外头那些连木川镇名字都没听过的人看。”
他停了很久。
手电的光变得有些弱。
老赵把那半截烟放到石碑前。
烟卷被雨水很快打湿。
他没有去遮。
“老梁,我今晚不抽。”
“你别骂。”
老赵扶着墙站起来。
膝盖疼得厉害,他却站得很直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名字,把手电拿起,转身往外走。
铁门重新合上。
锁扣扣回原位。
老赵把钥匙攥进掌心,沿着雨里的外墙往门卫室走。
走到警示牌下时,他停了一步,
回头看向招待所二楼那扇还亮着的窗。
做出了决定。
……